(网经社讯)我在“郑吉昌数智服务札记”里反复说过一个基本判断：生产性服务业是产业分工的“粘合剂”，是市场经济的“制度基石”。它不生产那些看得见的东西，但它让所有看得见的东西得以被生产。打火机小镇的故事、谢尔普的“灰泥”比喻、苹果公司的利润分布——这些我讲过很多次，不重复了。

今天我想讨论一个不同的问题：数智技术正在让生产性服务业变成什么？

第一个变化：数据从“副产品”变成“生产对象”。

二十年前我写《服务经济论》的时候，生产性服务业的核心是“人”——工程师的经验、设计师的灵感、律师的条文记忆、金融家的风险评估。这些知识装在人的脑子里，通过合同和面对面交流来传递。那时候我们说生产性服务业是“知识密集型”，本质上说的是“人才密集型”。

今天不一样了。2025年，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营收达15.48万亿元，是2012年的6.2倍。信息传输、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1.1%，连续九年保持两位数增长。这些数字背后是：数据正在成为生产性服务业的新“原材料”。

数据之于生产性服务业，不仅仅是“新的投入品”，它正在改变生产性服务业的生产方式本身。传统上，研发设计服务靠工程师画图，检测认证服务靠检验员抽样，供应链管理靠调度员排计划。今天，AI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设计图，机器视觉可以秒级完成质量检测，智能算法可以实时优化物流路线。生产性服务业的“生产”过程，正在从“人的智力劳动”转向“数据的计算与推理”。

这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——这是生产函数的重写。

第二个变化：服务从“被动响应”走向“主动预测”。

传统生产性服务业的逻辑是“企业提出需求，服务商响应需求”。你让我设计一个模具，我就设计；你让我做一次检测，我就检测。这是一种被动的、点对点的服务模式。

数智技术正在翻转这个逻辑。信息技术专家们有一个判断：数智技术正在使服务从“被动响应”转向“主动预测”。什么意思？就是服务不再等企业开口，而是通过数据主动“感知”企业的需求。

我描绘过一个未来的场景：也许你的生产线刚出现一个细微的工艺偏差，云端的设计服务已经推送了三套优化方案；你的仓库库存刚触及警戒线，智能物流平台已经替你预约了补货车辆。生产性服务业从“企业求服务”变成“服务找企业”。

这不是科幻。在浙江，先行企业已经在实践“未来工厂”模式，数字孪生、工业互联网平台让生产性服务与制造流程实时共生。服务的“响应速度”从“天”变成“秒”，服务的“触发机制”从“人找服务”变成“数据找服务”。

我把这个变化叫作“生产性服务业的感知化”——它不再是一套被动的工具，而是一张会感知、会思考、会主动行动的网。

第三个变化：产业边界从“清晰”走向“溶解”。

十年前我们讨论“两业融合”——制造业和生产性服务业的融合。那时候的“融合”还是两个板块之间的对接：制造业把研发外包给设计公司，把物流外包给运输公司，边界清清楚楚。

今天，边界正在溶解。制造业在做金融——吉利集团有自己的银行；零售业在做科技——亚马逊的云计算贡献了过半利润。生产性服务业不再是一个“独立的产业板块”，而是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每一个生产环节。

更深刻的变化在于：当工业互联网使设备运维服务化、数智技术使内容生产场景化时，“制造”和“服务”已经无法区分。一台新能源汽车的“制造”过程中，数字孪生、供应链金融、AI质检这些服务不是“外加的”，而是“内置的”。

黄奇帆先生对此有一个精辟的概括：生产性服务业贯穿于制造业的上游、中游、下游整个产业链的全过程。它不是“配套”，而是“全程”。

第四个变化：价值创造从“线性”走向“网络化”。

传统生产性服务业的价值创造是线性的——你付钱，我服务，价值单向流动。数字平台改变了这一切。

平台成为连接供需、整合资源、创造价值的主要载体。一个工业互联网平台，可以同时连接成百上千家制造企业、物流公司、金融机构、设计工作室，形成一个多边市场和服务生态圈。价值不再是“A给B创造了多少价值”，而是“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在为其他节点创造价值”。

我把这个称为“场景覆盖产品，生态支撑产业”。未来的竞争不再是单一产品之间的竞争，而是“用户体验场景”和“商业生态系统”之间的竞争。生产性服务业的价值，不在于它单独能做什么，而在于它能把多少参与者连接在一起、让多少价值在网络中流动。

上海有一家叫“箱箱共用”的企业，用AIoT+SaaS技术做循环包装服务，1亿元的循环包装投入，十年撬动了5亿元GDP增量。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服务收费”，而是通过一个数字化平台，让包装从“成本”变成了“价值创造的节点”。

写到这里，我想起三十年前在英国曼彻斯特那座废弃棉纺厂里，讲解员老头儿对我说的话：“先生，您知道这台机器凭什么转起来吗？不是靠蒸汽，是靠伦敦城里那些‘看不见’的东西。”

那时候，“看不见的东西”是保险、银行、专利。今天，“看不见的东西”是算法、数据、平台、智能合约。生产性服务业的本质没有变——它依然是那个让“看得见的东西得以被生产”的幕后力量。但它的形态、它的逻辑、它的生产方式，已经被数智技术彻底重写了。

从“粘合剂”到“会思考的粘合剂”，从“基石”到“会进化的基石”——这就是我理解的“再论”。

（作者郑吉昌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，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，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，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、教授、博导。）